2013年6月23日

全部都錯了的鬼故事

心裡惦記著從前的一位老師,於是我回到鄉下的小學母校來拜訪他。

當我抵達時,正傍晚時分,天色未暗,氣溫微涼。小學校舍如我記憶中一般,四周被農地圍繞,放眼望去,校舍是這片平原唯一的突出物,其餘皆是平坦乾黃的農田與田埂,再來就是遠方的山脈跟森林了,除了電線桿之外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工建築,也沒有半個人,應該是休耕的季節,所以一片蕭瑟。

靠近校舍,不見任何學生或教職員,只有一位老工友緩緩走出向我打招呼。我說明來意,他告訴我現在所有人都放假了,可能要過幾天才有機會碰面。

「那邊有一棟簡單的宿舍,現在沒有人使用,但平時都有人打理,設備床鋪都是乾淨齊全的,你可以在那邊待一晚,明天再打算。」他指著隔壁田地的另一端說。

「好的,謝謝您!」我準備前往宿舍。

「得先提醒你,那邊現在鬧鬼。不過你不用擔心,不是什麼駭人的厲鬼,只是個不知從哪來的狐狸精怪之類的東西,總是晚上出現在宿舍外說要找人,但是態度很客氣,如果住客表明沒有它要找的人,或甚至只是發出不耐煩的驅趕聲,它就會恭敬地告辭了,所以這事雖然已經好一陣子,但從來也沒人見過那鬼,也沒有人害怕,大家都當作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罷了。」

「好的,我知道了,非常感謝。」

我沿著田埂慢慢走向那宿舍,有鬼雖然讓我意外,但沒有讓我太擔心,一方面是因為老工友的說明,一方面也覺得自己一向不做害人之事,自然也從不擔心什麼報應,即使真的遭到厄運,那也就是厄運了,擔心也沒用,還能說什麼呢?畢竟隨機與無常是世界的本質,我既然都接受了這樣的世界,哪還有什麼好擔心?想來我好像很久不曾大笑、大哭、大怒或者極度恐懼了,忽然很希望能大笑兩聲,但下一秒的念頭卻是「那又如何」。

來到宿舍,是一棟日本式的木造建築,架高的地板、格子紙門、一片片木板斜構而成的外牆、並不明亮的室內空間,非常典型。室內不僅不亮也不寬敞,一個人睡就差不多滿了。牆面雖有粉刷,但不算潔白,看得出濕氣的痕跡,也看得出即將開始剝落。倒是塌塌米跟紙門都很新也很乾淨,櫃子裡的棉被也感覺相當舒適,老工友沒騙人,這兒確實有人在整理。等我把床鋪雜物都打理好已經入夜了,沒吃東西肚子但不覺得餓,便鑽進棉被準備睡覺。

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,聽到紙門外傳來腳步聲,睜開眼一看,紙門被月光照亮,映照出一個女人的剪影。這實在太典型了!我心想,甚至開始想像外面的女人穿著白色日式喪服,沒有雙腿,身邊漂浮著幾朵青色鬼火。


「老師,您來了。」女鬼的聲音溫柔又客氣。


「不是的,我不是什麼老師,妳找錯人了。」我也客氣回應。


「老師,我知道是您。」


「真的不是,請離開吧。」我刻意以稍微不耐煩的語氣說這句話。


按照工友的敘述,只要稍稍拒絕女鬼就會很乾脆地離開,但現在她的語氣卻聽起來很堅定,不像要走的樣子,讓我有點意外。


「老師,我等您好久,您終於到了。」


「真的不是,我也希望妳找到要找的人,但真的不是我呀!」


「是您,不記得了嗎?哎,一百年實在太久了,但我始終記得您的聲音,您的樣子,您的語氣跟措辭。您告訴我一百年後會再來找我,於是我就一直在這裡等著。」女鬼的語氣一樣溫柔,略帶淡淡哀怨。


我更加意外。原來女鬼之前會很乾脆地離開是因為還沒找到正確的人,而那人竟然是我?我徒勞地努力回憶一百年前的事,什麼也沒想起,但是心裡卻已經被女鬼說服了,畢竟她那麼誠懇,不像是騙人,於是我把門打開。

再次感到意外。女鬼除了一頭黑色長髮之外,其餘跟我的想像完全不同。她穿了一件平口露肩的合身短洋裝,花色是復古風格的七零年代鮮豔印花,手提一只褐色皮編織的購物袋樣式手提托特包,不僅有雙腿,而且還很修長,穿著編麻底的高跟涼鞋。完全是一個窈窕性感的時髦年輕美人,跟女鬼這詞一點都沾不上邊,甚至光站在這傳統的日式建築前都顯得格格不入。


「老師,我好高興,終於又見到您了!」


「妳真的是要找我嗎?我不記得見過妳。」


「是的是的,我好想念您呀,實在太好了,這麼多年過去,您還是沒變。會想起來的,您會想起我的。」


我呆望著她,一點也不記得曾經認識她,所以也無法回應她那久別重逢的熱烈情緒,只覺得她實在漂亮又性感,是我喜歡的類型,應該說是所有男人都會喜歡的類型。面對一個因重逢而幾乎喜極而泣的女孩,我卻一點也不感同身受,只停不住地在腦中對她產生情慾的幻想,對此我感到非常抱歉與羞愧,但又無能為力。


「老師,我真的好高興,您不用擔心,我會讓您想起來的...」


她站在我面前兩步的距離,一邊說著話,一邊把身上的衣服脫了。我心裡大吃一驚,然後馬上有個「慘了」的念頭:這不就是個太典型的遇鬼範例嗎?美麗的女鬼誘惑好色的男人,最後男人一定是悲劇收場。慘了的是,我知道自己必定不會抗拒,就算知道是色誘,就算知道會悲劇收場,我還是會屈服於美麗之下,甚至不能說是屈服,而是樂於接受。畢竟世界如此無常,所謂的悲劇收場其實根本無悲可言,既然如此,眼前的感官幸福豈不更應該好好把握?

當她把洋裝脫下,赤裸地站在我面前,卻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她是很美沒錯,卻不是我色欲中期待的那種性感,她的體型不是成熟女人胸豐腰細的S型曲線,而是如孩童般平緩變化、幾乎不帶性暗示的身體線條,但是那具沒有明顯凸起或凹陷的肉體,無論在比例上或質感上都完美無瑕。看著她,我不僅無法產生先前的色情幻想,甚至有種聖潔感慢慢湧現在我腦中。

她走近然後擁抱我,在我耳邊輕聲說話。我一點也沒有聽進她說什麼,只情緒激動地擁抱她,吻了她的臉頰,然後將她從庭院抱到架高的地板上,還站在庭院地面的我就能自然地將臉埋在她的胸前。她的身體溫暖柔軟,隨著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對我散發著生命的能量。我淚如雨下,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哭過了。看著她,我看到時間對我的摧殘,無瑕的她正映出殘破的我,提醒著自己也曾有過那樣美麗的狀態,只不過都已隨時間消逝,而那卻不是我自願的,只是世界如此無常,我又能阻止什麼呢?

我抱著她,流著淚,從她身旁望見了室內的鏡子,看到自己的臉孔,一張年輕的臉。

「全都錯了」,我心想。我從來都是個都市孩子,根本沒有在鄉下生活過,怎麼會有在鄉下的母校?且在這個時代,也已經不可能有這種校舍跟宿舍,更不用說「放眼望去只有校舍跟農田」,那種景象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消失。而年輕的我,怎麼看都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,既不可能與美麗的女子相約百年之前,也完全不該是感嘆青春已逝的年紀。再說那女鬼,連有點年紀都算不上,更別說是等人等了一輩子的鬼。

全都錯了,時間不對,地點不對,景色不對,人物不對,記憶不對,情緒不對,造型不對,舉止不對,事情的發展不對。惦記著老師而來到這裡的我一開始就不對,惦記著老師而等待了一百年的她一直都不對。我不是我以為的我,也不是她以為的我,也許她也不是她以為的她,也不是我以為的她。

全部都錯了!
但是那又如何?畢竟世事無常。
我緊抱著她,繼續流淚。






2013年5月4日

洗蛋

走在傳統市場,我見到一個未曾見過的洗蛋攤位。洗蛋人手操工具在低矮的工作桌前專注進行著洗蛋作業,身後則堆滿待清洗的白色雞蛋,一個個整齊排列在鏤空木箱裡,每個木箱都約一個棧板大小,層層堆疊超過一個人高,每層至少有數百個雞蛋,算來洗蛋人身後三個滿滿的棧板上,至少有數萬個蛋必須處理,以他目前的效率,實在不知道何時才能完工。

洗蛋人手中的工具並非常識中的清潔器具,而是一把小小的電動圓鋸,大小像是牙醫台上的工具,外型與使用方式則相同於外科醫生用來切開頭骨的骨鋸。我曾見過外科醫生檢驗手藝的儀式,那個場景讓我聯想到原始部落的祭典:首先外科醫生們準備好一個清洗乾淨的人類頭骨(透過醫院的捐贈系統取得,完全合法),然後以之為容器,在裡面調製了一份果凍,果凍填滿頭骨內的空間,就像人腦。接著將這個頭骨置於托盤中交給受測者,受測醫生必須使用電動骨鋸將頭骨頂端三分之一的部分切下,這就是考驗的重點,他必須精確掌握頭蓋骨的厚度小心操作電鋸,不可切得太深破壞果凍,也不可切得太淺以致無法取下頭蓋。假如受測者能順利完成,全體醫生都會報以熱烈讚賀,然後一起分享頭骨內的果凍,在場者都拿著湯匙直接挖取吃食,而受測者本人則可用取下的頭蓋骨作為餐盤並分得最大的一塊果凍,以示榮耀。我完全理解這種手藝之於外科醫生的必要性,畢竟他們將來得切開活人的頭骨而不傷害腦部,不過見到那綠色透明的果凍從人骨中露出,以及在場醫生歡慶的神情之時,心裡卻有著說不出的厭惡,彷彿尊嚴被踐踏般。

洗蛋人操作著小電鋸切著雞蛋,但他並沒有將蛋殼切穿,僅僅在上面留下一些痕跡,如果以外科醫生來說,這是失敗的:切得太淺。不過我卻非常讚嘆,能在那麼薄的蛋殼上留下痕跡而不過頭,這種手藝可能比醫生還要高明。他首先劃下了七條縱線,像是地球儀上面的經線,接著劃出十一條橫線,像是緯線。在他一開始下刀的時候,我聽到了一句微弱的呼喊:

「救我」

非常小聲,而且馬上就被電鋸噪音掩蓋,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就沒在意,繼續欣賞洗蛋人的手藝。他繼續劃出一條似乎並不規律的曲線,這條線通過數個經緯交叉處,偷偷算了一下,共十三個交叉。接著他又劃下另一條不規律的線,如同我懷疑的那樣,這次有十七個交叉。沒錯,線的分布跟質數有關。我開始不停思考質數與洗蛋的關係,這整個工作就像個儀式,而儀式是某種抽象意義的具象化,所以對洗蛋人來說,質數必定跟清潔有關連,所謂質數就是只能被一與自身除盡的整數,是"一 vs 自身"這種對立關係嗎?還是"除盡"這種抽象觀念?到底是什麼跟清潔有關連...還沒能想出答案,洗蛋工作又完全吸引我的注意力。洗蛋人不停在蛋殼上劃下越來越複雜的線,毫無疑問是依照質數數列進行,我邊吃驚他能記得這麼多數字又能精確操作,一邊也發現那些線條竟然開始滲出液體,黑色、原油般的濃稠液體,從最初的七條線、十一條線開始依序滲出,漸漸地整顆蛋都覆蓋了黑色並且變得黏滑,在洗蛋人手中也變得困難掌控,不過他並沒有慢下速度,仍然聚精會神地劃出一條又一條已經被黑油覆蓋而無法看見的痕跡,額上出了些汗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終於停下來,閉上眼喘了一口氣,將黏呼呼的黑蛋放回桌上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那原油般的黑色液體竟然就在一瞬間化成微微發閃的灰塵被風吹散,像是燃燒後的餘燼,而底下露出的竟又是原來那顆尋常白色雞蛋,沒有任何線條,也沒有任何破損痕跡,跟原來一模一樣,連我當初眼尖發現的一小顆不規則凸起都還在那兒,我目瞪口呆。

洗蛋人似乎累了,站起身走到攤子後。我偷偷靠近工作台,仔細觀察那顆雞蛋,並側耳聽它,因為除了整個洗蛋過程讓我驚奇不已之外,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很在意:那小小聲的「救我」。在後來的洗蛋過程中,呼救聲不時出現,讓我確定了並非錯覺,到最後幾乎是洗蛋人每次下刀的一刻都會伴隨著出現,然後被噪音掩蓋。

我想像著某人身陷某種宗教淨化儀式,無力反抗而只能在每次遭受痛苦時虛弱呼救。說來好笑,我因此對雞蛋產生了同情,所以想去將它解救出來。但工作台上這個回復原狀的雞蛋始終沒有對我說任何話,我將它拿起搖晃,還是沒有任何異狀。無可奈何,準備將蛋放回桌上,此時卻又聽那小小的聲音!不是來自手中的蛋,而是來自放在一旁的電鋸,我吃驚地拿起它,試壓了幾下開關

「救我...」

「我不願再...」

微弱呼救聲隨著電源啟動而來,然後迅速被它自己產生的噪音掩蓋。


2012年11月4日

肩膀

左肩總是酸痛,而且近來它似乎在說話,對我說話。

我揉著左肩,發現後方肩胛骨處長出了一條東西。脫下衣服慢慢摸索,是一條直徑約半公分,構造類似雙股麻繩的條狀物,沿著手臂下方向手腕延伸。這到底是什麼?是神經嗎?我順著條狀物一路摸到接近手腕處,該處竟然不知何時長了一個小孔,條狀物就穿進小孔沒了蹤跡。我不感覺奇怪或害怕,只非常好奇。仔細觀察那個小孔,裡面深不見底,看不到任何東西也沒有血肉的跡象。看了半天摸不著頭緒,我抬起手,將小孔靠近耳朵,竟然從小孔中聽到說話聲,有兩個人在對話,聽不太清楚內容,也分辨不出男女聲。

花了很多時間仔細聽那悉悉簌簌的細語,終於聽出一句:

「你別相信他們會相信你所相信的事」

這算什麼?聽到了比沒聽到更令我困惑。原來我的肩膀不是在對我說話,它是透過這條神經在跟我的手腕聊天,但是到底在聊什麼?我的肉體幹嘛背著我聊些關乎人生的話題,它們又沒有信仰的問題,更不會有人際交往的問題,聊這些既多餘又莫名其妙。

想想還是其他肢體好,既不酸痛也不說話,忠實無聲地服務我,平時我根本沒意識到它們的存在。啊,是呀,沒讓人感覺存在的狀態也許就是最好的狀態,表示一切都自然運作沒有問題。我的左肩似乎在提醒著我,也許我該忠實無聲地服務什麼,又或者說,汲汲於感覺並探索自己存在的我,其實是處於一種既多餘又莫名其妙的狀態。

噢~我的肩膀呀



2012年9月16日

超人


超人從天而降,把我跟一位女孩從槍擊事件中拯救出來。他高大英俊,身著新款英雄裝,新裝束不再有披風跟滑稽的紅內褲,改為以藍綠色作基調,剪裁合宜的時尚裝扮,俐落不誇張,配合他的倒三角身材,連一向對英雄裝扮嗤之以鼻的我都不禁覺得超人實在帥呆了,更不用說那女孩,在超人現身的那一刻,她就墜入了愛河。

不知是慣例,還是因為女孩的愛,超人沒有馬上離開,反而帶著我們四處遊歷。他甚至教導我們一些超能英雄的秘訣,他說一切竅門都在於你的內心,只要能控制自己的內心,你就能做到任何事。他帶著我們練習兩樣最簡單的技巧:飛行與變形。透過專注冥想,我逐漸感覺自己形體消散,接著更進一步專注,我便能將自己的身體重新聚合成為希望的樣子。我讓自己成為雲霧構成,於是能飛上天;我將自己的肌肉骨骼重新組合,於是化為各種動物。

我們三人一起在空中飛翔,穿越在雲朵中,感覺冰冷的空氣打在臉上,接著變身成海豚,在海中追逐嬉戲。我們千變萬化,自由自在,甚至可說所向無敵,沒有東西傷得了我們,寒冷、熾熱、強光、黑暗、壓力、缺氧...全部都只變成一種認知而非不適,我能理解到缺氧的感覺是什麼,我能理解到現在正處在酷寒的環境...僅此而已,我的心靈跟肉體還是一樣自在舒服,沒有任何限制也沒有任何恐懼。唯一讓我感到疲勞的是專注力的維持,我必須專心於目前的化身,否則便會在一瞬間失去該化身的能力。有幾次飛行中,我忽然變回沈重的肉身而墜落,所幸超人一直陪在身旁,及時拉了我一把。

不知飛了多久,我們來到一處風光明媚的小山丘,坐在碧綠的草地上談天。超人聊起他的家鄉,是個美麗的星球、無醜無惡的世界,在那裡人人英俊漂亮,沒有鬥爭也沒有仇恨。他說起自己的父母如何相貌堂堂、品格高尚,如何以最良善的情感與教育將他養大成人。女孩跟我都聽得如痴如醉嚮往不已,對於生在這醜惡世界裡醜惡的我們,那是永遠只能是夢想的世界。

最後,超人說他要離開了,準備飛回那美麗的家園。女孩淚如雨下,懇求超人不要走。我知道在經歷這些旅程後,女孩對超人的情感早就超越了當初的一見鍾情,現在超人對她而言必定是生死相許的一生摯愛,但我不知道的是,超人對女孩竟然也有著相同的情感!他為難地懇請女孩讓他走,告訴女孩雖然他也一樣愛著女孩,但真的非走不可。超人真情流露,我從沒想過會見到超人這樣非無敵、無心防的樣子。就在淚水從他眼中流出的那一刻,我吃驚地看到,超人變形了!他的脖子慢慢拉長、背部緩緩隆起、五指逐漸消失聚合成為雙趾肉蹄、一張俊臉不停向前突出、眼睛越來越圓大、睫毛越來約濃長...漸漸地,他變成動物的形體:是一隻駱駝!超人竟然是一隻駱駝!

女孩因為淚眼汪汪以及情緒激動,沒有見到這驚悚的一幕,我則目瞪口呆不能自己。如果超人是一隻駱駝,他究竟要花多少的專注力才能讓自己維持在英俊高大的人類狀態?想到我只一分心就從空中落下,不禁吃驚他到底花了多少努力才能讓自己維持人形、維持飛行還同時擁有各種超能!到底又是為了什麼這麼辛苦?是為了被世人接受、渴望被愛嗎?畢竟誰會愛上一隻力大無窮的駱駝,又或是誰會感謝被一隻飛天駱駝拯救?如果他是一隻駱駝,那麼他口中的美麗父母又該做何解釋?如果他真有美麗的超人家園與父母,那身為一隻駱駝,能夠良善地成長嗎?姑且不論社會或父母的歧視,光想像假如我是天鵝群中唯一的醜小鴨,那不由自主的自卑就足夠令我害怕,更何況他連醜小鴨都算不上,他根本是天鵝群中的一隻青蛙,別說一樣美麗,甚至連同類都不是。且若是我生下一個駱駝小孩,即使沒馬上殺掉他,我也會終生以淚洗面,絲毫不可能對他抱以快樂的情感,也不可能對我自己竟然生出駱駝這種荒謬事有任何好感,更不可能成為快樂的父親或母親。假如其實那都是謊話,沒有美麗家園、沒有美麗父母,又是多大的心靈煎熬才讓他必須編織出這樣的謊話?那詳細的描述、說故事時投入的情感,必定經過千萬次的幻想與練習才做得到。在做這些幻想與表演說故事的同時,又是怎樣的悲哀呢?

超人的變異讓我在一瞬間忽然看見他心裡的痛苦:永遠的隱藏,永遠的渴望。即使被愛了又如何?難道女孩擦乾淚看清之後,仍然會愛著一隻駱駝?難道群眾會毫無保留地愛戴一隻駱駝?他只有在真心感受的時刻才能獻出真正的自我,但那卻也是一切結束之時。我感同身受地痛苦著,並確信這種心靈之苦必定也同時啃食肉體,駱駝滿是瘡疤的身軀說明一切,於是我連肉體也痛苦了起來,但被痛苦圍繞的同時卻又感到隱隱的寬慰:我們絕非唯一痛苦的個體。





2012年7月13日

機場


飛機降落在候鳥被宰殺的機場

我緊握螺絲起子  朝會客大廳的白牆奮力一刺

紅而透明的血從小孔洩出  在空中畫出弧度  如同小便一般


2012年6月27日

痊癒


老醫師拉住我,說我看起來不太好,要幫我檢查一下。我不喜歡這個老頭,總是裝模作樣又自以為是,要不是他跟母親的感情很好,我才沒興趣到他診所來參加這什麼奇怪的藝術同好會。不過我向來待之以禮,所以他一直把我誤認為好孩子,當成好朋友。

他很仔細地檢查了我的全身,觀察各處的顏色、氣味、皮膚與肌肉彈性、還拿棉棒採了點組織去化驗,甚至連私處都被他看了個遍。

「小伙子,你都吃些什麼呀?」
他檢視著我的下體邊問邊笑,笑得實在猥褻,一副「呵呵我懂」的表情。

「醫師,你是在說女人?我已經很久沒跟女人在一起了。」

他沒理會,其實他無意交談,問話只是想展現他眼力或醫術的高明而已。不過他真的錯了,我確實很久沒有碰過女人,甚至不記得上一次做愛對象是誰,心裡只一直想起曾對某個人說過一句話:「做完愛,連她們的臉都不會記得」,我到底對誰說了這句話?為什麼?

他帶著我來到取藥區,吩咐護士拿了些藥出來。我看著那藥,暗暗吃驚,那是大如拇指的膠囊,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膠囊,略成葫蘆狀,讓我聯想到昆蟲的身體。接著繼續拿出一些小包裝的粉狀中藥,不過很快又收起,他說「等你下個星期來參加新藥發表會再拿吧」。新藥發表會!? 這老傢伙真的很做作。

討了杯水,準備吃藥。巨大的膠囊除去包裝後好像變得更大,握在手中的感覺簡直跟一瓶養樂多一樣,我不敢想像吞下這玩意的感覺,也不願想像我還有一大包得吃。

「醫師,吃完全部這些我就好了嗎?」

「不,你已經快好了,也許吃下這第一顆你就完全痊癒了。」

無需吃完全部膠囊讓我寬心許多。

「那我要怎麼知道我已經痊癒呢?」
「醫師,我要怎麼知道自己不用再吃藥了?」
「醫師」
「醫師  回應我呀」
「醫師」
.
.
.
「醫師」

老頭像是聽不見我說話,甚至像是我不在場一樣,自顧自地離開了。

到底該如何知道自己痊癒與否呢?
這個問題,是一切的根源,也是唯一的問題。





2012年5月16日

眼線


在一個正式的餐宴上,分配坐我身邊的是一位女孩。

我們沒有交談,我只是目光直直注視著他的臉。她很漂亮,細長的臉,略帶病色的蒼白皮膚。但吸引我注意的不是她的美麗,而是她化的妝。如同餐桌上的其他女人,她化了一個得體不誇張的妝,上了粉、撲了腮紅、修了眉、刷了睫毛、畫了眼影,但是她的眼線...她的眼線是紅色的,而且只有下眼線是紅色,上眼線仍是普通的深色。

那是介於鮮紅跟桃紅之間的一個明亮紅色,嚴格來說,在人眼四周的範圍內,是一種非常突出甚至突兀的顏色,我不由得盯著那眼線瞧。它的形狀非常優雅,像一條被稍稍壓扁了的上弦月,中段較寬,兩頭細長而尖,不過與上弦月不同,在眼線的中間位置,有一個微微向下的突起,這個凸起同樣圓潤而優雅,所有的曲線變化就像它們是天然形成的一般理所當然。以言詞很難說明,就想像如果把那突起向下方拉長了幾十幾百倍,這女孩就會看起來像垂了兩行紅淚,但現在這紅淚尚未落下,僅只剛剛濕了眼眶而已。同時,我發現這條眼線的位置非常地靠近眼球,幾乎是畫在眼瞼的內側了,所以雖然它的顏色與形狀都那麼特異,卻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,因為只有某些角度的某些瞬間,那條紅線才會在女孩的眼中一閃而過。

女孩沒有在意我的目光,她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桌上的食物,不顯開心也沒有跟其他人說話,搭配她的蒼白臉色,像個憂鬱的病人。我持續盯著那眼線,不明白它怎麼會如此,為何是這種顏色?為何是這種形狀?為何在這樣的女孩的臉上?為何出現在這場合中?我心中的疑問爆炸,填滿所有理性,在這一刻,紅色眼線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,同時,它那優美的線條也不停地朝我眼前逼近、放大,我幾乎能看見它所有的細節:紅色如何被均勻地塗抹在潮濕的內眼瞼,如何巧妙避開眨眼時會被摩擦的區域,線條的輪廓如何被圓滑地勾勒,末端如何精確地成為尖尾,中段的突起又是如何與原本的線條融合...一切都不停地放大,一切都呈現在我眼中,我能清楚看見每一根睫毛、每一個毛細孔、每一條微血管,它們全都如同在顯微鏡底下一般,呈現出平時不可想像的不規則與殘破:脫落的皮屑、滲出的油脂、崎嶇不平的皮膚與黏膜表面、就連睫毛也變成巨大粗糙的條狀物而且沾滿爛泥狀的睫毛膏。只有那眼線,輪廓完美、顏色均勻,無論怎麼看它始終無懈可擊,它所覆蓋之處不再有血肉存於底下,只剩下純粹的它的存在,不停放大,不停前進,向那無終點的純粹前進,我眼中一片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