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6月23日

全部都錯了的鬼故事

心裡惦記著從前的一位老師,於是我回到鄉下的小學母校來拜訪他。

當我抵達時,正傍晚時分,天色未暗,氣溫微涼。小學校舍如我記憶中一般,四周被農地圍繞,放眼望去,校舍是這片平原唯一的突出物,其餘皆是平坦乾黃的農田與田埂,再來就是遠方的山脈跟森林了,除了電線桿之外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工建築,也沒有半個人,應該是休耕的季節,所以一片蕭瑟。

靠近校舍,不見任何學生或教職員,只有一位老工友緩緩走出向我打招呼。我說明來意,他告訴我現在所有人都放假了,可能要過幾天才有機會碰面。

「那邊有一棟簡單的宿舍,現在沒有人使用,但平時都有人打理,設備床鋪都是乾淨齊全的,你可以在那邊待一晚,明天再打算。」他指著隔壁田地的另一端說。

「好的,謝謝您!」我準備前往宿舍。

「得先提醒你,那邊現在鬧鬼。不過你不用擔心,不是什麼駭人的厲鬼,只是個不知從哪來的狐狸精怪之類的東西,總是晚上出現在宿舍外說要找人,但是態度很客氣,如果住客表明沒有它要找的人,或甚至只是發出不耐煩的驅趕聲,它就會恭敬地告辭了,所以這事雖然已經好一陣子,但從來也沒人見過那鬼,也沒有人害怕,大家都當作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罷了。」

「好的,我知道了,非常感謝。」

我沿著田埂慢慢走向那宿舍,有鬼雖然讓我意外,但沒有讓我太擔心,一方面是因為老工友的說明,一方面也覺得自己一向不做害人之事,自然也從不擔心什麼報應,即使真的遭到厄運,那也就是厄運了,擔心也沒用,還能說什麼呢?畢竟隨機與無常是世界的本質,我既然都接受了這樣的世界,哪還有什麼好擔心?想來我好像很久不曾大笑、大哭、大怒或者極度恐懼了,忽然很希望能大笑兩聲,但下一秒的念頭卻是「那又如何」。

來到宿舍,是一棟日本式的木造建築,架高的地板、格子紙門、一片片木板斜構而成的外牆、並不明亮的室內空間,非常典型。室內不僅不亮也不寬敞,一個人睡就差不多滿了。牆面雖有粉刷,但不算潔白,看得出濕氣的痕跡,也看得出即將開始剝落。倒是塌塌米跟紙門都很新也很乾淨,櫃子裡的棉被也感覺相當舒適,老工友沒騙人,這兒確實有人在整理。等我把床鋪雜物都打理好已經入夜了,沒吃東西肚子但不覺得餓,便鑽進棉被準備睡覺。

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,聽到紙門外傳來腳步聲,睜開眼一看,紙門被月光照亮,映照出一個女人的剪影。這實在太典型了!我心想,甚至開始想像外面的女人穿著白色日式喪服,沒有雙腿,身邊漂浮著幾朵青色鬼火。


「老師,您來了。」女鬼的聲音溫柔又客氣。


「不是的,我不是什麼老師,妳找錯人了。」我也客氣回應。


「老師,我知道是您。」


「真的不是,請離開吧。」我刻意以稍微不耐煩的語氣說這句話。


按照工友的敘述,只要稍稍拒絕女鬼就會很乾脆地離開,但現在她的語氣卻聽起來很堅定,不像要走的樣子,讓我有點意外。


「老師,我等您好久,您終於到了。」


「真的不是,我也希望妳找到要找的人,但真的不是我呀!」


「是您,不記得了嗎?哎,一百年實在太久了,但我始終記得您的聲音,您的樣子,您的語氣跟措辭。您告訴我一百年後會再來找我,於是我就一直在這裡等著。」女鬼的語氣一樣溫柔,略帶淡淡哀怨。


我更加意外。原來女鬼之前會很乾脆地離開是因為還沒找到正確的人,而那人竟然是我?我徒勞地努力回憶一百年前的事,什麼也沒想起,但是心裡卻已經被女鬼說服了,畢竟她那麼誠懇,不像是騙人,於是我把門打開。

再次感到意外。女鬼除了一頭黑色長髮之外,其餘跟我的想像完全不同。她穿了一件平口露肩的合身短洋裝,花色是復古風格的七零年代鮮豔印花,手提一只褐色皮編織的購物袋樣式手提托特包,不僅有雙腿,而且還很修長,穿著編麻底的高跟涼鞋。完全是一個窈窕性感的時髦年輕美人,跟女鬼這詞一點都沾不上邊,甚至光站在這傳統的日式建築前都顯得格格不入。


「老師,我好高興,終於又見到您了!」


「妳真的是要找我嗎?我不記得見過妳。」


「是的是的,我好想念您呀,實在太好了,這麼多年過去,您還是沒變。會想起來的,您會想起我的。」


我呆望著她,一點也不記得曾經認識她,所以也無法回應她那久別重逢的熱烈情緒,只覺得她實在漂亮又性感,是我喜歡的類型,應該說是所有男人都會喜歡的類型。面對一個因重逢而幾乎喜極而泣的女孩,我卻一點也不感同身受,只停不住地在腦中對她產生情慾的幻想,對此我感到非常抱歉與羞愧,但又無能為力。


「老師,我真的好高興,您不用擔心,我會讓您想起來的...」


她站在我面前兩步的距離,一邊說著話,一邊把身上的衣服脫了。我心裡大吃一驚,然後馬上有個「慘了」的念頭:這不就是個太典型的遇鬼範例嗎?美麗的女鬼誘惑好色的男人,最後男人一定是悲劇收場。慘了的是,我知道自己必定不會抗拒,就算知道是色誘,就算知道會悲劇收場,我還是會屈服於美麗之下,甚至不能說是屈服,而是樂於接受。畢竟世界如此無常,所謂的悲劇收場其實根本無悲可言,既然如此,眼前的感官幸福豈不更應該好好把握?

當她把洋裝脫下,赤裸地站在我面前,卻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她是很美沒錯,卻不是我色欲中期待的那種性感,她的體型不是成熟女人胸豐腰細的S型曲線,而是如孩童般平緩變化、幾乎不帶性暗示的身體線條,但是那具沒有明顯凸起或凹陷的肉體,無論在比例上或質感上都完美無瑕。看著她,我不僅無法產生先前的色情幻想,甚至有種聖潔感慢慢湧現在我腦中。

她走近然後擁抱我,在我耳邊輕聲說話。我一點也沒有聽進她說什麼,只情緒激動地擁抱她,吻了她的臉頰,然後將她從庭院抱到架高的地板上,還站在庭院地面的我就能自然地將臉埋在她的胸前。她的身體溫暖柔軟,隨著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對我散發著生命的能量。我淚如雨下,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哭過了。看著她,我看到時間對我的摧殘,無瑕的她正映出殘破的我,提醒著自己也曾有過那樣美麗的狀態,只不過都已隨時間消逝,而那卻不是我自願的,只是世界如此無常,我又能阻止什麼呢?

我抱著她,流著淚,從她身旁望見了室內的鏡子,看到自己的臉孔,一張年輕的臉。

「全都錯了」,我心想。我從來都是個都市孩子,根本沒有在鄉下生活過,怎麼會有在鄉下的母校?且在這個時代,也已經不可能有這種校舍跟宿舍,更不用說「放眼望去只有校舍跟農田」,那種景象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消失。而年輕的我,怎麼看都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,既不可能與美麗的女子相約百年之前,也完全不該是感嘆青春已逝的年紀。再說那女鬼,連有點年紀都算不上,更別說是等人等了一輩子的鬼。

全都錯了,時間不對,地點不對,景色不對,人物不對,記憶不對,情緒不對,造型不對,舉止不對,事情的發展不對。惦記著老師而來到這裡的我一開始就不對,惦記著老師而等待了一百年的她一直都不對。我不是我以為的我,也不是她以為的我,也許她也不是她以為的她,也不是我以為的她。

全部都錯了!
但是那又如何?畢竟世事無常。
我緊抱著她,繼續流淚。






2013年5月4日

洗蛋

走在傳統市場,我見到一個未曾見過的洗蛋攤位。洗蛋人手操工具在低矮的工作桌前專注進行著洗蛋作業,身後則堆滿待清洗的白色雞蛋,一個個整齊排列在鏤空木箱裡,每個木箱都約一個棧板大小,層層堆疊超過一個人高,每層至少有數百個雞蛋,算來洗蛋人身後三個滿滿的棧板上,至少有數萬個蛋必須處理,以他目前的效率,實在不知道何時才能完工。

洗蛋人手中的工具並非常識中的清潔器具,而是一把小小的電動圓鋸,大小像是牙醫台上的工具,外型與使用方式則相同於外科醫生用來切開頭骨的骨鋸。我曾見過外科醫生檢驗手藝的儀式,那個場景讓我聯想到原始部落的祭典:首先外科醫生們準備好一個清洗乾淨的人類頭骨(透過醫院的捐贈系統取得,完全合法),然後以之為容器,在裡面調製了一份果凍,果凍填滿頭骨內的空間,就像人腦。接著將這個頭骨置於托盤中交給受測者,受測醫生必須使用電動骨鋸將頭骨頂端三分之一的部分切下,這就是考驗的重點,他必須精確掌握頭蓋骨的厚度小心操作電鋸,不可切得太深破壞果凍,也不可切得太淺以致無法取下頭蓋。假如受測者能順利完成,全體醫生都會報以熱烈讚賀,然後一起分享頭骨內的果凍,在場者都拿著湯匙直接挖取吃食,而受測者本人則可用取下的頭蓋骨作為餐盤並分得最大的一塊果凍,以示榮耀。我完全理解這種手藝之於外科醫生的必要性,畢竟他們將來得切開活人的頭骨而不傷害腦部,不過見到那綠色透明的果凍從人骨中露出,以及在場醫生歡慶的神情之時,心裡卻有著說不出的厭惡,彷彿尊嚴被踐踏般。

洗蛋人操作著小電鋸切著雞蛋,但他並沒有將蛋殼切穿,僅僅在上面留下一些痕跡,如果以外科醫生來說,這是失敗的:切得太淺。不過我卻非常讚嘆,能在那麼薄的蛋殼上留下痕跡而不過頭,這種手藝可能比醫生還要高明。他首先劃下了七條縱線,像是地球儀上面的經線,接著劃出十一條橫線,像是緯線。在他一開始下刀的時候,我聽到了一句微弱的呼喊:

「救我」

非常小聲,而且馬上就被電鋸噪音掩蓋,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就沒在意,繼續欣賞洗蛋人的手藝。他繼續劃出一條似乎並不規律的曲線,這條線通過數個經緯交叉處,偷偷算了一下,共十三個交叉。接著他又劃下另一條不規律的線,如同我懷疑的那樣,這次有十七個交叉。沒錯,線的分布跟質數有關。我開始不停思考質數與洗蛋的關係,這整個工作就像個儀式,而儀式是某種抽象意義的具象化,所以對洗蛋人來說,質數必定跟清潔有關連,所謂質數就是只能被一與自身除盡的整數,是"一 vs 自身"這種對立關係嗎?還是"除盡"這種抽象觀念?到底是什麼跟清潔有關連...還沒能想出答案,洗蛋工作又完全吸引我的注意力。洗蛋人不停在蛋殼上劃下越來越複雜的線,毫無疑問是依照質數數列進行,我邊吃驚他能記得這麼多數字又能精確操作,一邊也發現那些線條竟然開始滲出液體,黑色、原油般的濃稠液體,從最初的七條線、十一條線開始依序滲出,漸漸地整顆蛋都覆蓋了黑色並且變得黏滑,在洗蛋人手中也變得困難掌控,不過他並沒有慢下速度,仍然聚精會神地劃出一條又一條已經被黑油覆蓋而無法看見的痕跡,額上出了些汗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終於停下來,閉上眼喘了一口氣,將黏呼呼的黑蛋放回桌上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那原油般的黑色液體竟然就在一瞬間化成微微發閃的灰塵被風吹散,像是燃燒後的餘燼,而底下露出的竟又是原來那顆尋常白色雞蛋,沒有任何線條,也沒有任何破損痕跡,跟原來一模一樣,連我當初眼尖發現的一小顆不規則凸起都還在那兒,我目瞪口呆。

洗蛋人似乎累了,站起身走到攤子後。我偷偷靠近工作台,仔細觀察那顆雞蛋,並側耳聽它,因為除了整個洗蛋過程讓我驚奇不已之外,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很在意:那小小聲的「救我」。在後來的洗蛋過程中,呼救聲不時出現,讓我確定了並非錯覺,到最後幾乎是洗蛋人每次下刀的一刻都會伴隨著出現,然後被噪音掩蓋。

我想像著某人身陷某種宗教淨化儀式,無力反抗而只能在每次遭受痛苦時虛弱呼救。說來好笑,我因此對雞蛋產生了同情,所以想去將它解救出來。但工作台上這個回復原狀的雞蛋始終沒有對我說任何話,我將它拿起搖晃,還是沒有任何異狀。無可奈何,準備將蛋放回桌上,此時卻又聽那小小的聲音!不是來自手中的蛋,而是來自放在一旁的電鋸,我吃驚地拿起它,試壓了幾下開關

「救我...」

「我不願再...」

微弱呼救聲隨著電源啟動而來,然後迅速被它自己產生的噪音掩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