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7月13日

機場


飛機降落在候鳥被宰殺的機場

我緊握螺絲起子  朝會客大廳的白牆奮力一刺

紅而透明的血從小孔洩出  在空中畫出弧度  如同小便一般


2012年6月27日

痊癒


老醫師拉住我,說我看起來不太好,要幫我檢查一下。我不喜歡這個老頭,總是裝模作樣又自以為是,要不是他跟母親的感情很好,我才沒興趣到他診所來參加這什麼奇怪的藝術同好會。不過我向來待之以禮,所以他一直把我誤認為好孩子,當成好朋友。

他很仔細地檢查了我的全身,觀察各處的顏色、氣味、皮膚與肌肉彈性、還拿棉棒採了點組織去化驗,甚至連私處都被他看了個遍。

「小伙子,你都吃些什麼呀?」
他檢視著我的下體邊問邊笑,笑得實在猥褻,一副「呵呵我懂」的表情。

「醫師,你是在說女人?我已經很久沒跟女人在一起了。」

他沒理會,其實他無意交談,問話只是想展現他眼力或醫術的高明而已。不過他真的錯了,我確實很久沒有碰過女人,甚至不記得上一次做愛對象是誰,心裡只一直想起曾對某個人說過一句話:「做完愛,連她們的臉都不會記得」,我到底對誰說了這句話?為什麼?

他帶著我來到取藥區,吩咐護士拿了些藥出來。我看著那藥,暗暗吃驚,那是大如拇指的膠囊,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膠囊,略成葫蘆狀,讓我聯想到昆蟲的身體。接著繼續拿出一些小包裝的粉狀中藥,不過很快又收起,他說「等你下個星期來參加新藥發表會再拿吧」。新藥發表會!? 這老傢伙真的很做作。

討了杯水,準備吃藥。巨大的膠囊除去包裝後好像變得更大,握在手中的感覺簡直跟一瓶養樂多一樣,我不敢想像吞下這玩意的感覺,也不願想像我還有一大包得吃。

「醫師,吃完全部這些我就好了嗎?」

「不,你已經快好了,也許吃下這第一顆你就完全痊癒了。」

無需吃完全部膠囊讓我寬心許多。

「那我要怎麼知道我已經痊癒呢?」
「醫師,我要怎麼知道自己不用再吃藥了?」
「醫師」
「醫師  回應我呀」
「醫師」
.
.
.
「醫師」

老頭像是聽不見我說話,甚至像是我不在場一樣,自顧自地離開了。

到底該如何知道自己痊癒與否呢?
這個問題,是一切的根源,也是唯一的問題。





2012年5月16日

眼線


在一個正式的餐宴上,分配坐我身邊的是一位女孩。

我們沒有交談,我只是目光直直注視著他的臉。她很漂亮,細長的臉,略帶病色的蒼白皮膚。但吸引我注意的不是她的美麗,而是她化的妝。如同餐桌上的其他女人,她化了一個得體不誇張的妝,上了粉、撲了腮紅、修了眉、刷了睫毛、畫了眼影,但是她的眼線...她的眼線是紅色的,而且只有下眼線是紅色,上眼線仍是普通的深色。

那是介於鮮紅跟桃紅之間的一個明亮紅色,嚴格來說,在人眼四周的範圍內,是一種非常突出甚至突兀的顏色,我不由得盯著那眼線瞧。它的形狀非常優雅,像一條被稍稍壓扁了的上弦月,中段較寬,兩頭細長而尖,不過與上弦月不同,在眼線的中間位置,有一個微微向下的突起,這個凸起同樣圓潤而優雅,所有的曲線變化就像它們是天然形成的一般理所當然。以言詞很難說明,就想像如果把那突起向下方拉長了幾十幾百倍,這女孩就會看起來像垂了兩行紅淚,但現在這紅淚尚未落下,僅只剛剛濕了眼眶而已。同時,我發現這條眼線的位置非常地靠近眼球,幾乎是畫在眼瞼的內側了,所以雖然它的顏色與形狀都那麼特異,卻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,因為只有某些角度的某些瞬間,那條紅線才會在女孩的眼中一閃而過。

女孩沒有在意我的目光,她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桌上的食物,不顯開心也沒有跟其他人說話,搭配她的蒼白臉色,像個憂鬱的病人。我持續盯著那眼線,不明白它怎麼會如此,為何是這種顏色?為何是這種形狀?為何在這樣的女孩的臉上?為何出現在這場合中?我心中的疑問爆炸,填滿所有理性,在這一刻,紅色眼線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,同時,它那優美的線條也不停地朝我眼前逼近、放大,我幾乎能看見它所有的細節:紅色如何被均勻地塗抹在潮濕的內眼瞼,如何巧妙避開眨眼時會被摩擦的區域,線條的輪廓如何被圓滑地勾勒,末端如何精確地成為尖尾,中段的突起又是如何與原本的線條融合...一切都不停地放大,一切都呈現在我眼中,我能清楚看見每一根睫毛、每一個毛細孔、每一條微血管,它們全都如同在顯微鏡底下一般,呈現出平時不可想像的不規則與殘破:脫落的皮屑、滲出的油脂、崎嶇不平的皮膚與黏膜表面、就連睫毛也變成巨大粗糙的條狀物而且沾滿爛泥狀的睫毛膏。只有那眼線,輪廓完美、顏色均勻,無論怎麼看它始終無懈可擊,它所覆蓋之處不再有血肉存於底下,只剩下純粹的它的存在,不停放大,不停前進,向那無終點的純粹前進,我眼中一片紅。



2012年4月14日

午後,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。沒有開燈,窗外的陽光也不強烈,室內光線微弱而平靜。

我拿出中學的畢業紀念冊,翻看有自己照片的那一頁。大頭照裡的人長相跟我現在差不多,只是年輕些。我看著他,他也看著我。他開始笑,從嘴角上揚到咧嘴大笑,對著我笑。沒有聲音,他像默片一樣在書上演出,不停地笑。

淚水從我眼眶湧出,白色的淚滴沾溼書頁。

我把書本合上,然後像魔術表演一樣,從書本裡倒出一整杯牛奶,慢慢喝下。


2012年2月28日

癌症


接到媽媽的電話,她支支吾吾地

「...健康檢查報告出來了,是...確定是.....」

她哽咽啜泣,無法再說下去,把電話交給父親。

「你那邊一切都好嗎?有沒有好好吃飯?要多照顧自己...」

他用鼓勵的語氣跟我說話,講些無關緊要的小事,完全沒提健康檢查,最後在已經無話可說的安靜中掛了電話。

我知道,是癌症,面對可預見的白髮人送黑髮人,他們說不出口。


啊 父親不是過世了嗎?


我想起父親也是死於癌症,我體內有著天生的癌症基因,所以檢查出罹癌一點也不意外。即將病死的念頭對我毫無影響,既不使我恐懼也不使我悲傷,只讓我回憶起父親過世前,在病床上的那段時間。感覺很平靜,如同無波的水面,大水在底下緩緩流動,不發出一點聲音。


2012年2月3日

鬥獸棋

三人在下鬥獸棋。

第一人說「我讓一子鼠」,原來他是個鼠精。
第二人說「我讓一子虎」,原來他是個虎精。
第三人說「我讓一子豸」,原來他是個豸精。

2012年2月1日

父親

父親準備出門辦事的時候,我正坐在客廳看電視。

我急切地叫住他,請他重新考慮我們在七月前預計要完成的工作,距離現在還有兩個月。
我仔細地解釋了那些工作需要多長的時間以及如何複雜的前置準備,說了很多但沒有條理,沒有說出口的真心話其實是「來不及了,放棄吧」

父親聽完,平靜地說「我來想辦法。」
接著,他起身說要去找某某人。

我很驚訝,「現在就開始進行七月的計畫了嗎?」我說。

「是呀,你剛剛不是告訴我時間很緊迫?」父親說。

「請等我一下下,讓我跟你一起去,我可以幫上忙。」

父親點頭,站在門口等著。


我迅速跑進房間盥洗更衣,準備離開時卻被房裡的電視牢牢吸引,正在播放的節目就是先前在客廳看到一半的影集。等再次回過神,已經看了半個多小時。我大吃一驚,不明白自己怎會忘了父親,竟然就這麼散漫地躺在床上看起電視。趕緊跑出去,父親還在等我,沒有對我發怒,好像早知我會慢吞吞。我很自責,一邊大聲說抱歉,一邊跑去陽台收襪子,然後光著腳、提著鞋襪隨父親出門。

在電梯裡,我開始動作誇張地穿襪子穿鞋子,希望父親注意到我急切積極的態度,雖然事實上我才散漫地看了電視,但還是很希望能得到父親的好評價而努力假裝著。一邊穿的同時才發現,因為太過慌張,我幾乎什麼都沒有帶,心裡煩惱著一會兒到了樓下,又得請父親等我,讓我上來拿鑰匙、錢包這些雜物,幾乎可以想像他失望但克制著不表現在臉上的樣子。

父親說「等一下你不要跟我來,先去剪頭髮吧。」

我感到失落,父親無意讓我參與工作,等於是否定了我的能力,確認了我仍然是一個散漫的小孩。但同時卻又默默地慶幸,不用讓父親發現我真的什麼都沒準備好。

我打算等父親一離開電梯,就馬上回家。在這之前,仍然努力表現,我全部的希望就在這短暫的下樓過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