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5月16日

眼線


在一個正式的餐宴上,分配坐我身邊的是一位女孩。

我們沒有交談,我只是目光直直注視著他的臉。她很漂亮,細長的臉,略帶病色的蒼白皮膚。但吸引我注意的不是她的美麗,而是她化的妝。如同餐桌上的其他女人,她化了一個得體不誇張的妝,上了粉、撲了腮紅、修了眉、刷了睫毛、畫了眼影,但是她的眼線...她的眼線是紅色的,而且只有下眼線是紅色,上眼線仍是普通的深色。

那是介於鮮紅跟桃紅之間的一個明亮紅色,嚴格來說,在人眼四周的範圍內,是一種非常突出甚至突兀的顏色,我不由得盯著那眼線瞧。它的形狀非常優雅,像一條被稍稍壓扁了的上弦月,中段較寬,兩頭細長而尖,不過與上弦月不同,在眼線的中間位置,有一個微微向下的突起,這個凸起同樣圓潤而優雅,所有的曲線變化就像它們是天然形成的一般理所當然。以言詞很難說明,就想像如果把那突起向下方拉長了幾十幾百倍,這女孩就會看起來像垂了兩行紅淚,但現在這紅淚尚未落下,僅只剛剛濕了眼眶而已。同時,我發現這條眼線的位置非常地靠近眼球,幾乎是畫在眼瞼的內側了,所以雖然它的顏色與形狀都那麼特異,卻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,因為只有某些角度的某些瞬間,那條紅線才會在女孩的眼中一閃而過。

女孩沒有在意我的目光,她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桌上的食物,不顯開心也沒有跟其他人說話,搭配她的蒼白臉色,像個憂鬱的病人。我持續盯著那眼線,不明白它怎麼會如此,為何是這種顏色?為何是這種形狀?為何在這樣的女孩的臉上?為何出現在這場合中?我心中的疑問爆炸,填滿所有理性,在這一刻,紅色眼線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,同時,它那優美的線條也不停地朝我眼前逼近、放大,我幾乎能看見它所有的細節:紅色如何被均勻地塗抹在潮濕的內眼瞼,如何巧妙避開眨眼時會被摩擦的區域,線條的輪廓如何被圓滑地勾勒,末端如何精確地成為尖尾,中段的突起又是如何與原本的線條融合...一切都不停地放大,一切都呈現在我眼中,我能清楚看見每一根睫毛、每一個毛細孔、每一條微血管,它們全都如同在顯微鏡底下一般,呈現出平時不可想像的不規則與殘破:脫落的皮屑、滲出的油脂、崎嶇不平的皮膚與黏膜表面、就連睫毛也變成巨大粗糙的條狀物而且沾滿爛泥狀的睫毛膏。只有那眼線,輪廓完美、顏色均勻,無論怎麼看它始終無懈可擊,它所覆蓋之處不再有血肉存於底下,只剩下純粹的它的存在,不停放大,不停前進,向那無終點的純粹前進,我眼中一片紅。



2012年4月14日

午後,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。沒有開燈,窗外的陽光也不強烈,室內光線微弱而平靜。

我拿出中學的畢業紀念冊,翻看有自己照片的那一頁。大頭照裡的人長相跟我現在差不多,只是年輕些。我看著他,他也看著我。他開始笑,從嘴角上揚到咧嘴大笑,對著我笑。沒有聲音,他像默片一樣在書上演出,不停地笑。

淚水從我眼眶湧出,白色的淚滴沾溼書頁。

我把書本合上,然後像魔術表演一樣,從書本裡倒出一整杯牛奶,慢慢喝下。


2012年2月28日

癌症


接到媽媽的電話,她支支吾吾地

「...健康檢查報告出來了,是...確定是.....」

她哽咽啜泣,無法再說下去,把電話交給父親。

「你那邊一切都好嗎?有沒有好好吃飯?要多照顧自己...」

他用鼓勵的語氣跟我說話,講些無關緊要的小事,完全沒提健康檢查,最後在已經無話可說的安靜中掛了電話。

我知道,是癌症,面對可預見的白髮人送黑髮人,他們說不出口。


啊 父親不是過世了嗎?


我想起父親也是死於癌症,我體內有著天生的癌症基因,所以檢查出罹癌一點也不意外。即將病死的念頭對我毫無影響,既不使我恐懼也不使我悲傷,只讓我回憶起父親過世前,在病床上的那段時間。感覺很平靜,如同無波的水面,大水在底下緩緩流動,不發出一點聲音。


2012年2月3日

鬥獸棋

三人在下鬥獸棋。

第一人說「我讓一子鼠」,原來他是個鼠精。
第二人說「我讓一子虎」,原來他是個虎精。
第三人說「我讓一子豸」,原來他是個豸精。

2012年2月1日

父親

父親準備出門辦事的時候,我正坐在客廳看電視。

我急切地叫住他,請他重新考慮我們在七月前預計要完成的工作,距離現在還有兩個月。
我仔細地解釋了那些工作需要多長的時間以及如何複雜的前置準備,說了很多但沒有條理,沒有說出口的真心話其實是「來不及了,放棄吧」

父親聽完,平靜地說「我來想辦法。」
接著,他起身說要去找某某人。

我很驚訝,「現在就開始進行七月的計畫了嗎?」我說。

「是呀,你剛剛不是告訴我時間很緊迫?」父親說。

「請等我一下下,讓我跟你一起去,我可以幫上忙。」

父親點頭,站在門口等著。


我迅速跑進房間盥洗更衣,準備離開時卻被房裡的電視牢牢吸引,正在播放的節目就是先前在客廳看到一半的影集。等再次回過神,已經看了半個多小時。我大吃一驚,不明白自己怎會忘了父親,竟然就這麼散漫地躺在床上看起電視。趕緊跑出去,父親還在等我,沒有對我發怒,好像早知我會慢吞吞。我很自責,一邊大聲說抱歉,一邊跑去陽台收襪子,然後光著腳、提著鞋襪隨父親出門。

在電梯裡,我開始動作誇張地穿襪子穿鞋子,希望父親注意到我急切積極的態度,雖然事實上我才散漫地看了電視,但還是很希望能得到父親的好評價而努力假裝著。一邊穿的同時才發現,因為太過慌張,我幾乎什麼都沒有帶,心裡煩惱著一會兒到了樓下,又得請父親等我,讓我上來拿鑰匙、錢包這些雜物,幾乎可以想像他失望但克制著不表現在臉上的樣子。

父親說「等一下你不要跟我來,先去剪頭髮吧。」

我感到失落,父親無意讓我參與工作,等於是否定了我的能力,確認了我仍然是一個散漫的小孩。但同時卻又默默地慶幸,不用讓父親發現我真的什麼都沒準備好。

我打算等父親一離開電梯,就馬上回家。在這之前,仍然努力表現,我全部的希望就在這短暫的下樓過程中。

2011年12月4日

眼瞼

我長著三層眼瞼。

最內側的眼瞼閉上時,我仍然能見到事物,且看得出光線與平時顯然不同。這種時候,我能思考、能判斷,所以最後總能理解自己處於夢境中。

第二層眼瞼也蓋上時,我還是能見到事物,但這種時刻,我全心投入於所見的世界,是夢或是真實對我並沒有意義,這種提問不存在於當時的世界。

對於三層眼瞼全部閉上的情況,我則毫無經驗能分享。
按邏輯推演,有以下幾種可能:
1. 不曾發生過這種事。
2. 我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任何事物,也沒有任何體驗與思考。
3. 當眼瞼全部閉上時,我不存在。

2011年10月11日

旅行途中

今天是擁擠的週末,為了確保能搭到車,我按照導遊的建議,提前來到車站買票。

有兩台自動售票機,其中一台螢幕顯示著「暫停服務」,另外一台則有個面色不善的女人檔在機器前,一邊說機器壞了,一邊對排隊的人龍揮手示意他們離開。排在我前面的人全都悻悻然地就走了,我心想,這些日本人還真是溫良恭儉讓,人家說啥都信。上前要求那女人讓我看看機器,她不願意,我懶得爭論直接一把推開她,看到螢幕,果然機器沒壞,這死女人只是想霸著機器等尖峰時刻好賣黃牛票。

我馬上準備投幣買票,但是那女人在旁拉拉扯扯,實在很難順利進行。此時我後方的一個女孩忽然用中文問我「你需要幫忙嗎?」

「請你拉住她好讓我買票!」我說

女孩按照我的請求,使勁拉開女黃牛。我趕緊從口袋掏出硬幣,卻發現它們全都長得花花綠綠如同賭場籌碼一般,雖然是錢沒錯,但是沒辦法看出面額。情況急迫,我挑了個粉紅色的投進機器,卻又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去哪一站。在困擾中,女孩再次幫我,她一邊與女黃牛糾纏,一邊幫我點選了我該去的地方,猜想她應該在這邊住很久了,知道一般觀光客都要上哪。

買票成功了,機器準備找錢,從零錢口開始湧出大量的花生,我心裡暗暗吃驚,這個國家竟然是用花生來找零。吃驚之餘還是趕緊把花生塞入口袋,數量實在太多,不只裝得口袋滿滿,還灑了一地,我邊裝邊想,剛剛不該用那個粉紅色硬幣,面額太大了。同時,吃了幾顆,是大蒜口味的炒花生,味道還可以。

好不容易裝完花生,看見那女孩離開的背影,為了向她道謝,我跑進商店想買點小東西送她。左挑又挑,看到一包Pocky餅乾好像挺合適,粉紅色草莓口味,應該女孩都會喜歡,只不過實在太大了,是量販包,至少有六盒餅乾在裡面。想挑個更合適的,但挑來挑去始終沒有,眼看女孩越走越遠就快消失,只好再拿起那量販包Pocky準備購買,雖然有點奇怪但只好將就了。

我眼花了嗎?拿在手上的明明是一大包吸管,哪有什麼餅乾?

在貨架上左翻又翻,始終找不到剛才看到的餅乾,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想買Pocky,才會把吸管看成Pocky。在這同時,老闆一直偷瞄著我,因為他把自己的小孩擺在貨架上,深怕我翻找的動作會傷到小孩。但他完全不用擔心,我早注意到貨架上有個嬰兒,即使再怎麼焦急粗魯,我也都會避開嬰兒。

最後還是沒有買到適合的禮物,女孩的背影也消失在視線盡頭。